傅佩荣:真诚的感受

发布: 2014-12-21 14:33 | 作者: 飞在地上 | 来源: 佛教第一门户佛子家园网

孔子曾与学生谈到为什么要遵守规范的问题,他的主要考虑是「心安」。意思是:规范是大家共同遵守的,难免要配合社会的条件来制定,但是更根本的原因是要以明确的规范来实现个人内心情感的要求。先有孝心,才有孝行,这是毫无疑问的;但是怎样表现才算符合孝行?这一点则是各时代与各社会未必相同的。

    因此当我们发现不同时空中的人群,有千奇百怪的行善观念时,不必因而认为善行是相对的与缺乏普遍性的,却应该深入明白所有人的善心其实是没有差异的。换言之,只要是人,就有人的情意与感受,也就会要求自己去行善避恶。

    为了说明这个道理,还是要参考孔子的想法。孔子教导学生,最常谈到的题材是「孝悌忠信」,这些都是明确的道德实践。如果追问:这是谁规定的?初步的答案是:礼,或者社会人群的共识。真正的答案是:仁,或者真诚的心意。

    他说:「人而不仁,如礼何?人而不仁,如乐何?」意思是「一个人没有真诚的心意,能用礼做什么呢?一个人没有真诚的心意,能用乐做什么呢?」一旦展现真诚的心意,立即体认心有「向善」的期许,就是希望自己能与相关的人(如父母、朋友)之间,以恰如其分的方式来交往。孔子以一个「仁」字来概括从真诚到向善,再从向善到择善固执,最后止于至善的整个生命历程。

飞在地上 (2014-12-21 14:41:25)
傅佩荣:情感真挚

一般人听到“思无邪”一语,往往望文生义,说那是指“思想纯正无邪”。

    这句话得以流传,是因为〈为政〉篇孔子的说法。子曰:“诗三百,一言以蔽之,曰:思无邪。”

    先说《诗经》此语的原意。“思无邪”三字出于〈鲁颂‧駉〉,描写鲁君(僖公)牧马之盛。其中四段诗,共出现“思无疆”、“思无期”、“思无斁”、“思无邪”四语,形容其马之多之美。“思”为语词,与“思想”无关。

    专就“思无邪”来说,接着最后一句是“思马斯徂”,描写马之善行。在马向前奔行时,不能稍有偏斜,否则容易摔倒。因此,“思无邪”所形容的是“马向前直行而没有偏斜”。“邪”与“斜”通。

    《诗经》为古代文学作品,内容有国风、小雅、大雅、颂。来源是民间歌谣、朝会歌乐、庙堂颂词等,大体皆有感而发,出于真情。人的内心有所感动,于是发抒胸臆,由内而外“直接咏成”,正如牧马之奔行,直接向前。所以孔子用“思无邪”三字概括《诗经》的文学性,可谓恰当。

    朱熹的注解说:“凡诗之言善者,可以感发人之善心;恶者,可以惩创人之逸志,其用归于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。”这种观点早在古代“集解本”已经说过:“思无邪,归于正也。”朱注特别强调“善恶”与“保持情性之正”,这表示他所理解的“思无邪”的“邪”字,是指“不正”而言,所以“无邪”就是“得其正”了。

    为什么不宜说“正”呢?因为一说“正”与“邪”,就须分辨其判断的标准是什么?这与《诗经》所强调的“发抒真情”是两回事。孔子在《论语》中另外说过“兴于诗”与“诗,可以兴,可以观,可以群,可以怨”。“兴”是指由真情可以引发读者的真情;然后像“兴、观、群、怨”四字,皆与发抒情感有关,而与“正邪”无关。

     关于《诗经》的由来,〈诗‧大序〉说:“情动于中而形于言;言之不足,故嗟叹之;嗟叹之不足,故永歌之;永歌之不足,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也。”这是古代的观点,显然较符“思无邪”原旨。

    再看朱熹的〈诗经集传序〉,他说:“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;感于物而动,性之欲也。”既有所欲,则不能无思;既有思矣,则不能无言;既有言矣,则言之所不能尽,而发于咨嗟咏叹之余者,必有自然之音响节族而不能已矣!此诗之所以作也。

   朱熹强调由有思而有言,可见他确实是一位哲学家,总是放不开“思”之一字。而他在这儿开头所谈的“人生而静”云云,也是他的人性论在借题发挥。《诗经》本身主要是文学作品,其中也许隐含了某种人性论,但实无系统可言。并且,再说一次,重点也不在于“思”。

   王闿运《论语训》说:“诗本咏马,马岂有所谓邪正哉?”这话无可辩驳。因此,我们在翻译孔子此语时,不宜强调“正”,更不可谈及“思想”。孔子的意思是:“《诗经》三百篇,用一句话来概括,可以称之为"无不出于真挚情感。”